在湖南

(一)汨罗寻屈原记

如果不是为了屈原,我也许一辈子不会在汨罗停留。

屈原选择在汨罗结束自己的故事,恐怕他自己也没有料到成为另一些故事–端午、粽子,龙舟的开始,这些故事已经成为中华大一统文化的一部分。

然而,汨罗,作为一个文化符号,它在现实空间的存在感远远比不上在人们心中的位置。至少,我不知道汨罗在哪里。直到前往长沙时路过。当火车通过汨罗江的时候,那些从儿时起印在头脑中的屈原故事的画面一下子全都跳了出来。

我曾经很好奇,为什么汨罗江里的鱼会想吃屈原,那是有多大的鱼呢?投到江里的粽子是蜜枣馅的还是豆沙馅的?粽子是不是要每天投呢,如果不投鱼不是又饿了吗……

儿时的胡思乱想,驱使我一定要去看个究竟。

长沙正北七十公里,即是汨罗,可以算得上是长沙的门户。沿着粤汉铁路,大约四十分钟,火车就抵达汨罗站,这里的站台停留在二十世纪,列车员要放下梯子,才能上下车。

出了站,屈原的气息立刻铺面而来,九歌路,求索路,屈原大道……这些街道的名称很文化,但是观感确是破败,中部小城似乎大多如此。但这里要更落魄些,冷冷清清的街道上,只有为数不多的餐馆,即使在饭点,也是寥寥的食客。比餐馆多一些的是水果店,但是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。不过据说汨罗的经济水平还是不错的,或许只是没有看到繁华的所在。

当然,这些于我这个过客来说无关紧要,我想去看的地方一是汨罗江,二是屈子祠,三是屈原墓。

屈子祠是正统的屈原纪念地,传说正是屈原的投江处,始建于唐,以后历代都有重建,现在的建筑是道光年代的遗存,位置接近在汨罗江汇入湘江口,距汨罗县城约十公里。这个距离几乎就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,因为我甚至县城的公共交通能力,更何况已经接近傍晚。

于是我决定去拜下屈原墓,它的位置要近一些,在汨罗江北岸的汨罗山上,但是步行也用去一个多钟头。这是一段艰苦的徒步,因为我还背着几斤重的笔记本电脑。

走到汨罗江,路程大约过半,两边的堤岸相距数百米,江面却只有一半,另一半是滩涂湿地,遍布野草。

如汨罗江在过去两千年没有太大的变化的话,至少可以推测出屈原是缓缓走向江中自沉,而不可能从岸边跃入江中。

江面水流缓缓,不见一艘船通行。虽然水里没有船,但横跨其上的汨罗江大桥却满载着龙舟形状的路灯,这也是绝无仅有了。

站在桥上远眺,可见远处尽是绵延的丘陵,起伏缓缓,没有高山。过了桥,是大片的水田,这时在忙着耕田插秧。

田边的民居各有特色,中式的,欧式的,或中西合璧的,简直是万国建筑博览会。两三层的大宅院很常见,有的甚至有四五层之高,配备了很大的地下车库,对居大不易的城里人来说,真的算得上是土豪。

相当多的民居采用蓝色的瓦,印象里民国老建筑才会这么用,比如中山陵。而几乎所有的民居门前都有手动抽水器,从地下直接取水,也有的自建了三眼井。有一处公共的井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井口后的土坡上有石碑,写了三个大字,泉水洞。

立碑在这里成了风气,不仅村口有大的石碑写有村子的名称和捐助人的名字,很多田头也建有碑,写着人丁兴旺的祈福语,及许多人名。

过了名为楚塘湛的村子,地势开始抬高,这就是被汨罗山的丘陵小山了。在山间小道的一个岔路口,又立着三块碑,两块上有汨罗战国墓的字样,另一块上书湖南省区政府立的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-屈原墓。

如果屈原真是归藏在这里,实在有些过于简陋了。我搜寻了资料,在这座山上,还有十一座碑,全都刻有屈原或三闾大夫的字样,被称为十二疑冢。

五十年代以后,对这里进行过考古,所有的墓葬全是战国时期的真人墓,到底那一座是屈原,根本无从考证了。

实际上,关于屈原自沉的后事,连史记中也未记载,全部来自民间传说,有说是被渔夫打捞上来,就埋在这里,也有说归葬了他的出生地湖北秭归,现在那里也有一座屈原墓,而有的则说,汨罗江的百姓争相驾舟寻找,不得而归,只能投粽子喂鱼,而驾舟也演变成了赛龙舟。这些传说显然自相矛盾。

但是这些并不影响两千年来,读书人前来探访凭吊,因为,当他们跋涉很久来到这里时,他们所致敬的已不仅仅是屈原遗身的物理存在,更是屈原的精忠爱国,舍身取义,这正是儒家的终极精神。

(二)岳阳行

岳阳是历史文化名城,这意味着这里我可以探寻到丰富的遗迹与体会深厚的人文传统。

最出名的古迹自然是位列江南三大名楼的岳阳楼,因为范仲淹的一篇岳阳楼记而名扬海内。与黄鹤楼、滕王阁相比,只有三层的岳阳楼体型上只能算是小弟弟,但是它却是唯一的真迹,另外两座都是近三十年重建的。

岳阳楼也是三大名楼中唯一一座临湖的楼阁,范仲淹用横无际涯,皓月千里来形容水面的开阔。

这水面就是号称八百里洞庭,是中国第二大淡水湖。而岳阳也是洞庭湖畔唯一的大城市,且扼守在洞庭湖口与长江的交汇处,确是北通巫峡,南极潇极,位置极为重要。

三国时期,这里便是魏蜀吴的必争之地,赤壁之战的战场在岳阳以东百里的今赤壁市江边,而曹操败走的华容道在岳阳西北的今华容县。岳阳楼最初就是鲁肃为操练水军而建,在岳阳楼东半里路的地方,有一座鲁肃墓,这是我所见到的第三座鲁肃墓,另两座在汉阳龟山和镇江北固山。岳阳楼北面百米,寻得小乔墓,因这里原是其夫君孙权的兵营。

自三国始,岳阳初具规模,到了唐宋,则已是相当繁荣的城市,建筑大体沿着湖岸自北向南分布,如今还能看到慈氏塔,文庙这些古建筑,掩映在大片低矮破旧的近代建筑群中。这些保存下来的历史街区,不仅是城市的记忆,在未来,也会成为一笔无价的财富。

乾明古寺就是这样一座让我印象深刻的存在,与如今随处可见的气势磅礴的庙宇不同,乾明古寺藏着就在层层叠叠杂乱无章的民居之中,占地比寻常人家大不了多少,穿过斑驳的圆门进屋,就是天王殿,通过窄梯要躬身上到二楼阳台,可见大雄宝殿。虽然空间狭小,但是香火不减,大约在这样的市井中,诸佛更能察觉与度走人间的一切苦厄。

守望在这里除了诸佛,还有道仙吕洞宾,传说中,他与洞庭湖有很深的渊源。在古城的南部,建有吕仙观,也是岳阳道教协会所在,我拜访的这一天,是农历的四月十四,恰好是吕洞宾的诞辰,也是很有缘了。

岳阳楼

从岳阳楼到吕仙观,南北长约五里,大致上就是近代岳阳城的范围。在城北大约十多里的地方,是长江口,三大名矶之一的城陵矶就座落在这里。我专程前往,并没有找到所谓的矶,只看到建于清末的海关大楼被废弃在高出平地数米的土坡上,一侧的江边是城陵矶港大楼,以及吊机,码头,铁轨,港口依旧繁忙。

站在城陵矶的码头上眺望,只见水天一色,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里。真是日星隐曜,山岳潜形,空气似乎能榨出水来,或许洞庭湖区的天气就是这样吧。

我本想着登岳阳楼看到日落长湖时的美景,但是午时开始,就下起雨来,并愈下愈大起来。待我登上楼时,就只能看见范公所描写的霪雨霏霏,连月不开,阴风怒号,浊浪排空之情境。

的确让人不悦,但范公的深意就在于开导我们,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。领会到这一点,便不辜负此行的意义了。

(三)38℃半日湘潭

湘潭,最出名者有二,其一是润之,其二是槟榔。

先说润之,湘潭城里他的印记其实很少见了,因为他的童年大部分时间是在70里外的韶山冲度过,仅仅是出远门时才会到湘潭转乘。不过当年他的父亲曾要将他送到湘潭一家米店做学徒,因为他不乐意而作罢。倘若润之应了下来,今天的中国必然是另外一种面貌。
润之做了领袖后,韶山冲也从村升格为镇,区,最终又成了县,从湘潭分了出去。于是全国老百姓都说是韶山出了个毛泽东,而很少提湘潭了。

要说湘潭这个地方,也是奇怪,它并不盛产文化人,但是到了清末,就像是开了挂一样出产政治家,除了主席,还有曾国藩,彭德怀,陈庚,蔡和森,宋希濂,杨度……还有一位艺术大师,齐白石。

齐白石在湘潭获得的尊重异乎寻常,城里有齐白石纪念馆,白石公园,还有一条白石路。纪念馆里陈列了几十幅真迹,器物,和生平。他原本是木匠,却爱好画画,27岁始转行以卖画为生,在湘潭地方略有名,也仅略有名而已。而后对他影响巨大的事情有两件,一是五次远足,游历全国,这给了他的创作获得了寻常的灵感;另一件是移居北京,到了北京,他发现这里大家云集,比之,他自己就是一寻常画师,于是他开始了自我的变革,一两年的功夫,画风大变,超然脱俗,获得了行家的认可,从此逐渐走上巅峰……可见人生在世,总是变则通,通则达,不变则殆矣。

接着说说槟榔,湖南人吃槟榔在中国是出了名的,而嚼槟榔就是始于湘潭。当年,是为了避疫祛瘴气,湘潭百姓开始嚼槟榔,没想到一嚼就嚼上了瘾,并且这风气蔓延到长沙和周边地区,于是就成了今日模样。街道上随处可见槟榔店,超市小店里,槟榔也占据着绝对醒目的位置,当然,我至今也无法体会到槟榔带给湖南人民的这种快乐。

今日的湘潭,和国内大多数地级市一样,颇有规模,街道车水马龙,高楼大厦在湘江两岸立了起来。过去的老城正在或拆或改,留下的古迹已经不多了,其中最有历史的原物要属老汽车站,望衡庭,关圣殿,它们都排列在湘江西侧的江岸上,显然近代的湘潭城布局正是沿着湘江一字排开。今天所见,最接近江边的建筑已尽数拆除,围挡起来。但是没有挡住市民去江里游泳的兴致。

 

湘潭汽车站

市区的交通不算特别方便,公交线路覆盖不到的街道,也没有共享单车,偶尔见到一辆hello,还是被人私自上了锁。于是只能依赖两条腿,走到要脱水–今日气温38度,马路上至少45度是有了。

湘潭和长沙之间的交通则方便得多,城际列车半个钟头一班,票上一律无座,上车后自己找位,没有就站着,倒也还好,因为路程也就四十分钟。

这种便利受惠于长沙株州湘潭一体化的计划,我在2013年初访长沙时就在橘子洲看到这个计划的宣展,如今看起来实施的不错,只是,从表面上看,湘潭的城市面貌与生活方式仍然与长沙迥异,它更像是一个适合生活的卫星城。

(四)登衡山

昨日登衡山始自南岳大庙,终于海拔1300米的祝融峰,全程10.5公里,费时5个半小时。

就海拔来说,衡山并不算很高,在湘赣两广,海拔2000米以上的高山就有许多。然而,衡山山脚下海拔仅100米,所以相对落差达到了1200,方圆数十里,皆仰望之,位列五岳,名符其实。

这样的高度,是很挑战耐力与膝盖的,毕竟相当于爬了500层楼。对大部分人来说,几乎相当困难,幸而现在基础设施极好,游览车可以一直开到1000米的地方。

不过,对我而言,这样的登山是没有灵魂的。鲁迅或者是尼古拉斯赵四曾经说过,如果有许多路可以走,选择最难的那一条。于是我选择了走被称为梵音古道的羊肠小道。

之所以称为梵音古道,是因为伴着溪流一路而上。流水声是有的,但大约久无大雨,水势甚微。不过我还是感觉出有些不凡了,带给我这种感觉的是蜻蜓,长着蓝色翅膀的蜻蜓,像是蝴蝶一般在我身边飞舞。此外,还有蓝色尾巴的蜥蜴,都是前所未见的生灵。

南岳衡山 (Hengshan)

 

当然,也少不了狗,翻过一座林间的土坡,与两只壮实的狗撞了个正着,吓了我一跳,故作镇定状继续往前走,两只狗叫唤了几声,识趣的躲到路边,还算是好狗。

小路走到半山腰处截止,穿过一条野道,与大路会合于邺候书院处。这时,觉得体力快耗尽了,但最困难的路程才刚刚开始,从这里到祖师殿,即便是大路,坡度也是极陡,身边的观光车轰着油门才能缓慢爬行。

过了这一段,到了祖师殿,来到一处大平台,在这里,才遇到一大波一大波的游客,因为观光车和缆车都到这里截止。下面的路都得靠脚力了。

这时我觉得自己脚力倒恢复些,一直上到祝融峰,并不困难。只是,非常的冷。因为衣服已经湿透了一次又一次,被山风一吹,简直冻到毛孔里。

坐车上来的游客们看起来就舒服多了,精神抖擞,手里都捧着香。来登衡山的,有相当一部分人就是来烧香的,这里同为道家和佛教的名山道场,自古香火极望。我看到一对夫妇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在一座寺庙门前留影,那座寺庙供奉着送子观音,应该是来还原的吧。

到了祝融峰顶,是火神祝融的道场,游客供奉的香就堆积如山了,有专人在专门的大火炉内烧香,是真的烧,火势旺得很,以至于整个山顶上都飘着灰。这样的景观只能说是比较独特下,却无甚美感,加之到处是人,简直都无法拍出像样的照片来。

直到我悄悄翻过护栏,跑到祝融庙后得巨石上,看着脚下的群峰,这才觉得不虚此行了。